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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中,我再次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,然后拎起包,走出家门。今天是最后一次交手,明天开始,我的生活中不会再有他存在。 在医院电梯口,我就遇到了钱狄。两年了,钱狄每次看到我还是那么不大方,带着理亏似的谦让。
我和钱狄同届毕业,钱狄手上的那把刀现在在神经外科小字辈中,已拔头筹。而我,作为外科为数不多的女医生,刀下功夫的细腻也有不可替代的优势。曾经,我们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才貌出众的恋人,从大学到工作,整整六年。
我的父亲就是钱狄的导师,钱狄家在外地,所以我的家中很早就专门为他腾出一间屋。两年前,就在我和钱狄开始准备婚礼的时候,钱狄突然坠入另一个情网,第三者是一位实习护士。
当时,我很没用地问他:“她哪一点比我好?”钱狄沉默再沉默,终于说了:“她比你体贴,最重要是她需要我,在她面前我就是我,我不是一个被用来证明你识人眼力的人。”我气结,原来一切温情,在他眼中,不过如此!
钱狄当晚向我的父母跪下,说:“是我错,但是,请给我自由吧,对不起!”他跪地,想要回他的自由。于是父亲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能再说。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,那个场面,我只能选择解脱父母,我说:“我们这儿不需要你再交代什么!”我被自己的傲气逼着放手。
当时我没有报复心,我开始联系调动到别的医院工作。每天相遇,让伤口没机会痊愈。可是,两个月后,钱狄就结婚了,喜气洋洋。每个人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含蓄的同情,不论我怎样强打精神做欢颜,人们都像在说:“你不要掩饰了,我们知道你很伤心。”
我从小到大都是顺利而骄傲的,现在因为钱狄,我一下子变成医院里最可怜的女人。我去查房,都能听见病人家属在自己背后“真可怜,真可怜”地轻语。我对钱狄的恨意就在别人的同情中越积越深,直到那次,我在电梯里遇见钱狄和新婚的护士妻子,他俩沉浸在幸福的私语中,没看见站在电梯最里面的我。可是除了他俩,电梯里其他的人都注意到了这次难堪,周围不断甩来同情的目光。一种难堪达到一个极点,自尊被伤到极点,我决定要报复!我取消了工作调动的联系。
那以后,我不再回避。遇见钱狄,我会客气而忧伤地微笑,礼貌、得体,不多言语。工作上需要交流,我就事论事,从不越过病例多说一句闲话。虽然我强打精神、保持平静的仪态处理与钱狄的工作关系,但我还是会在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眼神淡淡地忧伤下去。很快,每位同事都看出我在努力大气地处理这份微妙的关系,同样的,他们也都意识到我压在表象之下独自承受的痛苦。我越是注意与他保持距离,大家就越是敬佩我的理智,也就越同情我的遭遇。人们对我的同情,开始转为对钱狄的指责。
一年后,钱狄做了爸爸。满脸喜气无法抑制,和大家一起表达了祝贺后,我偷偷躲在卫生间哭。将我悄悄痛哭的消息传出去的护士长说:“不知为什么,我现在看到钱狄那张脸,就很想揍他一拳!”这句话很快流传开去,变成许多人的想法。
我父亲病了,钱狄得知后想来看望,我说:“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父母。”父亲出院后,关于父亲、钱狄及我之间的关系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。这时,一直沉浸在幸福中的钱狄才突然发现,他成了人们眼中一个辜负恩师、背弃多年感情的小人。他的工作受到了无形的阻力。没有人再会为他顺带报告上来,每一张报告都必须他自己下去取。更夸张的是,电梯工每次看到匆匆赶来的医务人员,一般都会特意停留一会儿,但现在他已经好几次遇到电梯门眼睁睁在赶到之前关上的情景,为此他开会迟到而被院长批评。
这些小事开始影响钱狄的工作效率,而我越是为钱狄辩解,人们对钱狄的不屑就越盛。以至于神经外科主任也不得不提醒他:“小钱,和同事的关系你必须要搞好,人德决定医德,否则你的技术再高也不能走得更远。”
可以发出关键一击的机会,不是我刻意创造的。周五钱狄值夜班,周六我去接班时,看见一位妇女在追着钱狄说话,钱狄正在打手机,“嗯嗯”地两头应,我看见女人将个信封塞进了钱狄衣袋中。手术表上,周一,钱狄就该主刀为这个女人的儿子进行脑积液引流手术。
钱狄还在打电话:“体温?40度?你快送儿童医院,我马上到。”他匆匆对病人母亲说:“你放心,我们会认真安排的。”与我交接后,他急匆匆把制服往椅子上一团,就走了。我猜是他的宝宝病了。命运是这么不公平,一场初恋之后,他可以什么也不耽误地有自己的宝宝,有自己完整的小家庭,而我只能孑然一身,这份感情对我的伤害不只是失去一份多年的感情,而是令我对感情不敢再信任投入。
我取出那个信封,一数,足足五千。我还是了解钱狄的,他不是贪心的人,多少红包他都退了回去,今天可能是他正在接电话、又担心宝宝的病,没意识到病人母亲的举止。
下午,我突然接到主任电话,说钱狄的孩子得了肺炎,正在抢救,周一的手术我是否能替他做?当然,我一定要把这个手术做得无比精彩。
周一,我精准地将男孩脑部的病灶切除。周二,钱狄来上班了,一脸憔悴,我问:“孩子好些了吗?”可能是被我突然打破距离的问话问得心热了,钱狄一下有点受宠若惊的慌乱,他把孩子的病情相当混乱地说了一通。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穿上衣服,顺手把口袋里碍着他放听诊器的东西往文件夹里一插。我都看在眼里,我很熟悉钱狄的行为习惯。
几乎每天都有新进来的病人,三天了,那个信封一直就这样插在文件夹里。男孩病情一日日好转,他母亲向我表示感谢,我平静地说:“钱医生是家里突然有事,否则,他也能做得很好的。”话题自然转到了钱狄身上,男孩母亲想起了那个红包,不乐意了:“可是钱大夫年纪轻轻,心倒挺贪,明明不是他动手术,还收我红包。”我说:“不会,他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我这样说,男孩母亲就更认真了:“什么误会,整整5千呢。”她将当时场景又叙说了一遍,我皱眉为难:“你不告诉我就好了,现在倒为难我了。不告诉主任吧,我好像成了同谋。告诉吧,他毕竟是我的同事。”男孩母亲说:“这样啊?那我看着办吧,一定不会拖累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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